做噩梦的男孩:父母的爱太过于控制

在一个冬日的下午,我接到一个求助电话。对方是个男孩子,他想立刻预约咨询,说自己被噩梦缠绕,睡不好,吃饭没胃口,上课精神不能集中,严重影响学习,快受不了。我听出了他的焦虑、恐惧和急切求助的愿望,便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咨询时间。

这位学生如约来到咨询室,是一位长得很帅的男孩子,皮肤有点黑,但是健康耐看。我们寒暄、落座、互相观望,在无言交流中,我向他投去接纳、欣赏、温暖的目光,心电感应瞬间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互相信任的联接。他向我打开心扉,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叫小乾,今年16岁,高一年级。初中时没有考上重点高中,是妈妈托人才上的,妈妈还找关系把他分到了优秀班。他感觉压力好大,尤其是数学、物理跟不上,每天做作业都到深夜,第二天头昏脑涨的。虽然苦苦挣扎,成绩始终是中下等。分、分,学生的命根儿。成绩不好,就会被同学轻视和老师批评,他感觉每天都是煎熬,真想对妈妈说把他调到普通班或者到普通学校。但是他不敢说,妈妈很不容易,自从父母离婚之后,妈妈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妈妈经常对他的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争口气,别让你爸一家子笑话咱们。没有你爸,咱们照样能过得很好!”每当此时,他总是禁不住地浑身颤抖,像是内心承受不住如此重担的应激反应。


小乾说近两三个月以来,自己经常被噩梦吓醒。他经常梦见一匹马,被罩在巨大的透明玻璃罩里或者是塑料袋里,不透气,感觉快要憋死了。这匹马开始的时候会想方设法冲出去,结果每次都撞在玻璃上。最后,这匹马无力地倒在地上,绝望地等待氧气耗尽,生命在窒息中消失。他每次都在自己被憋得喘不过气时被惊醒,内心充满了恐惧。他还经常梦见一匹马在草原上奔跑,在蓝天白云下撒欢儿,有一对放牧的老夫妻温柔地抚摸它,搂着它的脖子,喂它吃草、喝清凉的水。这时,一个悍妇手持砍刀飞奔而来,夺过马缰绳要把它拉走。这匹马拧着脖子不愿走,那个悍妇举起砍刀朝着马脖子砍去,这匹马顿时身首异处,被分割成两半。小乾也被眼前的惨景惊醒,发现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梦是潜意识的表达。如果能够理解小亁的梦,就基本上能够知道他的心理问题了。于是我用舒缓的语气对他说:“现在请你闭上眼睛,回想一下你的梦境,描述一下梦里的这匹马有什么特征?你觉得它像谁?”


小亁顺着我的思路走,像被催眠般再次沉入梦境,并且开始描述:“这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非常渴望自由,性格有点倔强……哦,我明白了,这匹马就是我,那两个放牧的老夫妻感觉像是我的爷爷奶奶,那个手持砍刀的悍妇就像我妈。”小亁的声音里透出顿悟后的惊喜。

我也明白了,其实那玻璃罩和塑料袋就是妈妈的控制,那个身首异处的马是小亁反对妈妈控制的后果。他希望与爷爷奶奶在一起,但是妈妈不允许,这应该是他当下最大的困扰。因为我知道,梦其实是人在睡眠时和大脑部分功能关闭的情况下,对外界刺激的解释和演绎。小乾连续做这样的噩梦,就是他潜意识最近关注的问题通过梦的形式表达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的分析得到了小乾认可之后,我们约定下次咨询把探索原生家庭影响作为主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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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与夫家水火不容让儿子心理分裂

第二次咨询时,我问小乾是否又做噩梦了?小乾说,没有。我笑着对他说:“梦是原始人(潜意识)写给你的信,你以前一直读不懂,所以它就连续提醒你。现在你读懂了,并且关注它了,它就不再提醒你了。”这个开场白,让小乾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增强了对我的信任感,我们顺利进入咨询核心。


我首先了解他的成长经历,并重点让他说说对妈妈的评价。小乾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情绪也随之调动起来。

小乾说:“我妈妈自己经营着一家超市,我们家的经济全靠妈妈支撑着。我爸长得很帅,却百事不成,我妈说他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从我记事到爸妈离婚前,我总是看到他们吵架、打架、冷战。我爸心烦时就出去喝酒打牌,我妈生意忙却指望不上他,总是气得抓狂。我小时候经常被我爸带到爷爷奶奶家,他们都非常疼爱我,给我做好吃的,带我去公园里玩,我想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但是我妈不让,她怕爷爷奶奶把我惯坏了,还说我爸就是爷爷奶奶惯坏的。小学二年级那年暑假,妈妈非常忙,顾不上管我,就让我姥姥来照料我。姥姥刚来两天,舅舅就说家里有事,把她接走了。我爸就自作主张把我带到奶奶家,我妈知道后就指责我爸,他们因此吵得很厉害。我妈像疯了一样把积压的怨恨和愤怒都发泄出来,骂我爸全家没有一个好东西。我爸打了她两个耳光,我妈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要和他拼命。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爸爸妈妈这才注意到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我。妈妈扔了菜刀,抱着我就放声哭了起来。我爸摔门走人,再也没有回来。”小乾显然已经沉浸在当时的场景里,身体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自从小乾父母离婚之后,妈妈就活在怨恨之中,拒绝爸爸探视儿子,更不让小乾和爷爷奶奶联系。有时候,爷爷奶奶实在想孙子,就趁小乾放学回家时在路上等他,给他买零食和文具。小乾怕妈妈发现,总是设法隐瞒,心里充满了恐惧。小乾上初中之后,好几次对妈妈说谎到同学家玩,其实是去爷爷奶奶家。爸爸又成家了,也会偷偷给他零花钱,并叮嘱他一定不要告诉妈妈。小乾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和爸爸及爷爷奶奶联络着,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妈妈发现。

到高中以后,妈妈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学业压力越来越重,他几乎没法和妈妈沟通。当他最无助的时候,他希望得到爸爸及爷爷奶奶的支持,但是妈妈又不让。尤其是青春期的男孩子,特别需要父亲,但是他没有。他不仅不能公开和爸爸在一起,还不敢在妈妈面前提及爸爸。一提及爸爸,妈妈立刻就怒火万丈,充满了怨恨和憎恶的语言便会汹涌而来。小乾内心开始对妈妈产生了不满情绪,但是他又看到妈妈非常辛苦,不忍让妈妈伤心。因此,他的内心是分裂的。当他无法平衡心理矛盾时,便以梦的形式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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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再自以为是地为孩子规划人生

通过倾听小乾内心的声音,我知道他的困扰源于妈妈的过度控制和不能与父亲家族联结的缺失感。于是我在采取措施帮助小乾进行自我调整的同时,把咨询对象转移到他妈妈身上,我们约定下次让妈妈来咨询。我敢断定,只要小乾向妈妈提出接受咨询的要求,妈妈肯定答应。因为在这位妈妈的心目中,没有比儿子的事更重要的了。

第三次咨询,小乾妈果然如约而至。她长得很漂亮,但是眉头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仍然是先建立关系再展开咨询,重点是倾听她诉说委屈并适时引导她宣泄情绪,因为对一个单亲妈妈而言,她内心肯定压抑了太多的委屈、愤怒和怨恨。

我采取空椅子技术,用三把空椅子分别代表小乾的爸爸和奶奶、爷爷,让小乾妈把对他们的怨恨都说出来。很快,她的抱怨就像脱丝的水龙头一样收不住了,从婆婆对她的冷落到在月子里受的委屈,从对丈夫的不满到对婆婆一家人的怨恨,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当她说到愤怒的时候,我把报纸卷成长条让她打椅子宣泄,并允许她骂脏话。她边哭边骂边打,累得精疲力竭,压抑的情绪全部宣泄完后瘫坐在沙发上。

我给她一个抱枕,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放一段舒缓的音乐,引导她进入冥想,让她好好地拥抱自己,感恩自己的坚强,也回顾和觉察在婚姻关系里自己的得与失。她的泪水又如雨般流下来,她看到了自己的过于强硬,对丈夫的指责和对婆婆的耿耿于怀,她带着满腹怨恨和自己的执念生活,自以为是地为儿子规划着人生,她不快乐,儿子也越来越沉默。

我感动于每一位来访者都有出乎我意外的领悟能力。小乾妈很快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坦言自从离婚之后就把所有精力放在孩子身上,希望儿子优秀,对儿子管得太严太细,给他太大的压力。这来源于她离婚产生挫折感之后,要向丈夫证明“你是错的!”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儿子没有爸爸仍然能够很优秀。她以为这是爱孩子的一种方式,没想到会给孩子造成如此大的心理困扰。

在第四次咨询时,我重点和小乾妈讨论什么是真爱的问题。我给她分析了男孩子缺乏父亲的内心挣扎和不能与家族能量联系的危害,让她看到不让儿子与爸爸和爷爷奶奶联系对儿子造成的严重后果。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你对孩子的爱,不是真爱,而是虐待。每个孩子一出生就有一个精神胚胎,会自动指引孩子成长。如果孩子被强行‘塑造’,他精神胚胎的需要会被严重压制,就会出各种心理问题。当你强迫孩子按你的意志发展时,就是在扼杀孩子的精神生命。因此,强加自己的意志给别人,不管你找多么好的借口,都不是真爱,而是假爱。真爱是深深的理解,是无条件的接纳,是给予尊重和精神的自由。”


小乾妈深受震撼,原来掏心掏肺地爱孩子,结果竟然对孩子造成了伤害。果然孩子的问题本质是父母的问题,真爱是需要学习的。因此,我引导小乾妈不要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重点是要关爱自己、改变自己,放下内心的怨恨,重新寻找幸福,不断学习成长,让自己的内心更加充盈。她坚定地说:“我要让儿子对我刮目相看!”我笑笑回应她:“更重要的是你会对自己刮目相看!”她脸上绽放出笑容,眼神也生动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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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乾妈从归还儿子的人生自主选择权做起,尝试不再控制孩子。她发现,同意儿子转到普通班后,儿子比以前学习更加努力了;允许儿子和爸爸一家人在一起之后,儿子每次回来都非常高兴,母子沟通也更加顺畅了。她终于体会到:真爱是双方都能够感受到自由和幸福。她表示将会继续学习提升自己,不断觉察和改变自己,让自己真正成为一个内心和谐、亲子关系和谐的人。

咨询手记:这个咨询案例涉及夫妻离婚之后如何对待孩子的问题。小乾妈犯的严重错误在于:她内心压抑着婚姻失败的挫败感和对夫家的愤怒,把儿子作为向丈夫证明“你是错的”的工具,对儿子过度控制,并且截断儿子与父亲家族的联结。其实,孩子不能缺少父亲的陪伴,更不能缺乏与父亲家族的能量联结,否则这个孩子的内心一定是软弱无力、充满恐惧和没有安全感的。

离婚后的女人最容易把孩子作为救命稻草或精神支柱,裹挟着不幸婚姻中大量的负能量,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塑造孩子”身上。这样的结果,只会害了孩子。因此,离婚后的女人,首先要处理的是内心的失败感,化解婚姻中积压的负面情绪,把精力放在自我身心调整上面。只有自己内心平和了,才真正有能力陪伴孩子健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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